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淺談芥川龍之介之人性觀

芥川龍之介在死前那年,也就是1927年,創作隨想集《侏儒的話》,其中有句話,說明了他對人性的愛恨之矛盾:「我的不幸是沒有崇拜『人性』的勇氣。不,我經常對『人性』感到輕蔑,那是事實。但是又常常對『人性』感到喜愛,那也是事實。是喜愛嗎?-和喜愛相比,也可能是憐憫吧!」他認為,人性變化不定,時善時惡,毫無規則可循,而人類究其一生得忍受如此奔波變易之苦,如魁儡般受人性之擺佈,這種生活比地獄中單調永恆的懲罰來得痛苦多了。也難怪死亡對芥川龍之介有極大的魅力,身心深受疾病侵擾的他選擇以自殺了結一生,以逃離「模糊的不安」,而這種不安來自於精神分裂症,若像莎翁名劇《哈姆雷特》所陳述,我們對死亡的恐懼來自於不知曉「在死後的長眠中會做著甚麼樣的夢」,那麼對芥川龍之介而言,精神的恐懼始終戰勝了死亡的恐懼,他筆下的人物所經歷的狂亂與掙扎,與死亡相較之下,死亡恐怕還平靜得多。

於是,芥川龍之介就好比孤獨厭世的仙人,冷峻森然地,傾盡靈魂的熱情,捏出豐富多樣的故事人物,讓他們個個都搭上了日本式的「慾望街車」,在道德良知與赤裸欲望間的人性試煉中徘徊
……


人性本為善惡交雜的,好人之所以稱「善」,與壞人之所以稱「惡」,全看在極度困難的選擇中善惡何方勝利而定。在《蜘蛛之絲》中,犍陀多,這一無惡不作的大盜,在世時對一蜘蛛的憐憫之心,成為他逃脫地獄苦海的一絲希望,然而自保的私欲終究斷絕最後一絲的希望,犍陀多最後跌入無盡絕望的萬丈深淵。然而在《阿富的貞操》中,主人翁阿富對貓咪的憐憫之心,使欲強暴者受到良知感召,救贖了兩人,多年後的相遇揭示兩人的幸福人生,暗示善有善報。在這兩篇故事中,善念看似渺小,卻是可否獲得救贖的關鍵。然而,《蜘蛛之絲》中的人性試煉遠比《阿富的貞操》嚴苛多了,犍陀多生前本為卑劣小人,沒受過任何感化與教育,要逃離地獄,有可能麼?因此,蜘蛛絲恐怕也是可怖地獄的一部分,失去唯一機會的那種懊悔,比空無希望的受苦來得難以忍受許多,故事最後佛祖與極樂世界的置身事外,是否是一種冷漠與不負責任呢?芥川龍之介藉此,表達救贖之路之嚴苛,人類孤單的宿命,就如同故事《蛙》中,即便被生命中毒蛇猛獸般的挫折吞噬,還是只能自欺欺人般地說道,這些困境與所有天地萬物一樣,皆是神的美意。



若說人性由善惡交雜,亦可說人性在理性與瘋狂間擺盪,芥川龍之介由於母親發瘋,自己又為精神疾病所苦,所以作品中多見瘋狂的元素。故事《袈裟與盛遠》展現的是欲望的爆發,首先呈現盛遠的自白,他與情人袈裟曾有肌膚之親,三年相見後,出於純粹的色慾強暴姿色已衰的袈裟,並受其支使欲謀害其丈夫;而袈裟則是出於女人年華老去的悲哀,又對盛遠懷有情意,才會糊裡糊塗與盛遠相合,事後自慚形穢,決心假扮成自己的丈夫讓盛遠了結性命。文中的自白展現主人翁的徬徨不安與人心的矛盾複雜,以及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瘋狂,就如同《羅生門》中藉由盜賊與老婦人的卑微惡行所展現的卑鄙,和《竹藪中》主人翁的各執一詞所展現的軟弱與私欲,當恐懼、邪惡與欲望赤裸地攤在人心面前,其龐大吸引力將使人失去理智,漸趨癡狂。而《地獄變》中所呈現的是追求極致藝術的瘋狂,主人翁良秀作畫風格陰森詭譎,追求「醜中美」,為求作品生動,不惜素描死屍,綑綁弟子,任貓頭鷹與蛇攻擊弟子,最後女兒受上位者欺凌,被綑綁於火燒馬車之上供良秀作畫,良秀震驚悲愴之餘,卻神情恍惚、饒富趣味地觀看,以便創作出曠世鉅作-《地獄變》屏風。芥川龍之介藉此故事訴說自己的藝術觀,藝術的代價甚大,有時須伴隨著悖德的犧牲,創作時激昂的情緒亦使藝術家失去一般的智力與道德判斷,然而,這種犧牲值得嗎?芥川龍之介在其短文《沼澤地》中已給了肯定的答案,強調藝術家「恍惚悲壯的激情」能使其作品昇華。

然而,縱使對人性存有多種悲觀的觀點,芥川龍之介始終肯定人類相互扶持的美德,《阿富的貞操》中的捨身救貓與《橘子》中的溫暖親情在在呈現了人性的光輝。對照上述許多詭譎悲愴的故事,犍陀多的渴求救贖、袈裟對愛與美的執著、良秀對藝術的偏執,這群主人翁所展現的慾望,不也是對美的變相追求?因此可以歸論到,芥川龍之介肯定人性的美醜善惡,看似衝突卻同等重要,就如同他在《侏儒的話》所說:「產生不出完美的烏托邦的原因大致如下:如果不能改變人性,就不可能產生完美的烏托邦。如果改變了人性的話,就會使人覺得人們嚮往的完美的烏托邦,突然不完美了。」芥川龍之介「醜之美」的藝術與人性觀,猶如波特萊爾《惡之華》之美學,意即
齷齪醜惡的塵埃也許能綻放出美麗的花朵,人性固然脆弱,難以禁得起考驗,但若我們願意繼續掙扎,挺身與其對抗,深掘其中的複雜,探討其中的崇高與卑劣,學會觀照自省的工夫,那倒也不虛此生。

 l   資料來源:

芥川龍之介作品選:http://www.woyouxian.com/b07/b0716/jiechuanlongzhijie_cnindex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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